这个难以置信的传奇式的后半部,却反映了中国电视剧对于世界的想象方式的改变。在十多年前的《北京人在纽约》中,美国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和挑战的地方,主人公王起明其实就是异常急切地期望在美国获得财富和成功,美国对于他具有无限的冲击和吸引,他期望快速地溶入美国,以获得成功。电视剧渲染的是美国的震撼力。但在《荣誉》这里,林敬东却在美国横冲直撞,到处闯。美国不再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地方,一个中国内地的公安局长可以有所作为的空间,他在为中国寻找罪犯,却又有一种不自卑的气度,一种平等的自信。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个"新新中国"的侧影。虽然我们仍然面对着无数困难和挑战,但毕竟中国有了自己的新的天地。
与此同时,在低端上,对于全球化和市场化引发的中国内部的问题,大众文化也有了新的丰富的回应。中国文化在为一个"新新中国"而创造新的想象的同时,也仍然感受到急遽的发展带来的焦虑和不安。一种对于"阴影"的表现也出现了。所谓"阴影"是指人们在获得自由的时候、大有希望的生活被一种无法控制的"阴影"所掌握。这种阴影意外地介入了平静的生活,并失掉控制,破坏和毁灭平静而充满希望的一切。
如大批的反腐和警匪题材的电视剧都是这样的阴影的表现。如《绝对控制》里的唐子杰是一个在社会生活中成功的人,一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一个局长的有力的竞争者。但他的危机则是在社会公共生活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它表现的是一个城市,这个城市按照中国电视剧的传统并无实指,而是名为"江城市"。这个城市的高速公路的建设引发了企业之间的激烈的竞争。这里的公共生活也不是政治性的,而是高度经济性的。这也是近期电视剧中的公共生活的中心。宏大的历史叙事已经让位给了经济的争夺,这里的故事乃是一个利益的纷争引起的城市的秩序解体的深刻的焦虑。这里的阴影在于一个警察海阳的死亡引发了对于城市的秩序的挑战。这里涉及了"反腐"电视剧经常涉及的黑社会的活动和官商结合等常见的故事框架。在这里,"阴影"乃是一种中等收入者对于社会秩序的焦虑。人们担心城市的生活面临着失控的风险,人们感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可能被一种幽暗的力量在冥冥中悄然主宰。公共生活的败坏的焦虑使得他们对于秩序有着强烈的期望。他们的无意识期望获得更多的欲望的满足,但这种满足又几乎必然地会威胁生活的秩序。唐子杰的无法无天的狂放和近乎明目张胆的罪行正是"强者"的力量的阴郁可怖的一面的展现。罪恶在公共生活中的展开让人想到了一种不安的存在。这里其实公共生活也是在日常层面上呈现的,唐子杰的所为仅仅是由于欲望,而无法在历史中获得意义。这就将电视剧中的罪恶变成了一种有限的"个人性"之物,而非社会的大叙事的结果。这也脱离了中国电影和电视剧的传统,成为"新世纪文化"的表征。而有关性骚扰的《女人不再沉默》等等其实也深入地表现了这种"阴影"之所在。
同时,一种平民主义的感伤,一种对于原来人们称之为"小市民"的日常生活经验的高度的关切开始成为新的电影潮流,象《生活秀》和《卡拉是条狗》等都是这一潮流的典型的表征。这个潮流恰恰和《英雄》及《天地英雄》形成的"英雄"潮流恰成对照。前者处理的是中国底层的日常生活的经验,后者则试图以隐喻的方式对于"新世纪"的世界作出新的中国想象。但两者的交织和重叠恰恰是一个新的时代的表征。它们在不同的层面和角度投射了中国的状态。安战军的电影《看车人的七月》正是平民电影的一个新的作品。它以一种高度戏剧化的方式凸现了某种日常生活的"阴影"和不确定性的存在,凸现了底层的生活的复杂性。这部电影有一个乐观的开端。"看车人"的生活正在发生着好的变化。他要和花店的女主人结婚,他的儿子和他相濡以沫。一幅和乐的生活图景展现在我们面前。对于未来的期望,对于自己改变命运的信心让这个身处社会底层的人感到了一种真正的愉悦。但这个电影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急转。花店女主人的丈夫被释放出狱。这个人的流氓气质和暴力的倾向毁掉了希望。看车人的家庭梦想被终结了,他的职业受到了威胁。他的生活突然充满了危机。最后他也用暴力回应这一切而入狱。《看车人的七月》表现了一种让人难忘的生活的脆弱感。这种脆弱来自于缺少一种"社群"的支撑力,缺少一种社会认同和关怀。看车人和他的恋人和孩子只能单打独斗,只能完全依赖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而社会的支撑和关切几乎淡漠到了不存在的程度。
这里一种城市的私生活和公共生活的不安感和焦虑感的浮现正是当下以中等收入者为核心的文化的幽暗的"阴影"的表征。对于中国的社会来说,中等收入者无疑已经成为了主导的阶层。他们的工作能力和消费能力已经让世界瞩目,而他们的意识形态和价值也已经成为无可置疑的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有关中等收入者在中国当下文化中的意义可参看拙作《中等收入者与文学想象》《文学自由谈》2003年第一期)他们是中国全球化与市场化的创造者的一部分和主要的受益者,也是中国发展的创造者和受益者。但他们对于自己的未来的不确定性仍然存在不安。这是由于一方面他们的发展乃是在一个异常复杂的全球环境和中国环境中获得机会的,这种环境的不确定性使得他们对于"阴影"的存在保持着持续的焦虑,担心这种不断进取和成功的生活会消失。另一方面,中国的中等收入者的发展乃是依靠一种个人奋斗的观念,依赖个人的力量获得的,他的成功具有高度的自我努力的特征,也充满了高度的风险。自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和无力其实是这种自我奋斗的不可逃避的另一面。这种个人失控的不安也是中等收入者的焦虑的根源之一。个人的欲望失掉控制,社会的秩序面临挑战,这些风险似乎是难以回避的存在。这种焦虑其实跨出了阶层的界限。变成了一种难以抹去的焦虑。
其实,二OO三年在网络上对于木子美的日记的激烈的争议,并不是有关性开放的尺度的讨论,而是发现人们的"私生活"面临着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不安,这也是一种独特的"阴影"之所在。而"非典"的冲击也异常明确地凸现了"阴影"的存在。这似乎在中国"脱第三世界"的进程中展现了它在成功和繁荣中的某种不安的冲动,也似乎是对于贝克的"风险社会"的观念的一种来自中国的回应。无论如何,中国的全球化和市场化给予这个社会前所未有的机会和活力。我们的面前有"阴影",但毕竟我们仍然期望这个社会。这里没有绝望,而有一种在悲哀和痛苦中的开朗和自信。
综上所述,今天的"新文学’话语已经无力回应这样的历史剧变和发展,它已经变成了二十世纪历史的一部分而回归历史。它对于二十世纪的中国具有巨大的意义,却并不能引导我们在新世纪里生存和发展。它有过自己的辉煌,却无法吸引我们再度按照它的轨迹行进。它能够说明中国百年屈辱的昨天的奋斗和挣扎,却不能给予今天的中国人一个美丽的未来。我们可以和新文学告别了。这告别不是对于过去的否定,却是对于今天的承诺,不是对于历史的轻慢,却是对于希望的追寻。我们只有说:别了,新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