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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汤问第五 原文及译文(之六)
作者:原文 列子    来源:网络收集    时间:11月16日 16:26    提交:kwora
 

  原文: 

  周穆王西巡狩,越崑,不至弇山。返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 
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 
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 
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 
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 
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 
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 
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 
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 
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 
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 
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 
,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 
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 
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皆,而 
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
而后告我。”昌以氂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 
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 
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 
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 
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 
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 
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 
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 
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 
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 
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 
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 
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 
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 
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 
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 
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 
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 
术穷矣。汝其识之!” 


  译文——————————

  周穆王到西部视察,越过昆仑山,到达弇兹山。然后返回来,尚未到达 
中原地区,路上有人自愿奉献技艺给穆王,名叫偃师,穆王召见他,问道: 
“你有什么才能?”偃师说:“我能按你的任何想法去做。但我已经造出了 
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看一看。”穆王说:“过几天你把它带来,我们一块 
儿看看。”过了一天,偃师又来拜见穆王,穆王召见了他,说:“和你一道 
来的是什么人啊?”偃师回答说:“是我所造的能唱歌跳舞的人。”穆王惊 
奇地看着它,行走俯仰,和真人一样。那个巧木匠摇它的头,便唱出了符合 
乐律的歌;捧它的手,便跳起了符合节拍的舞。千变万化,你想叫它干什么 
它就能干什么。穆王以为是个真人,便叫盛姬及宫内待御一起来观看。表演 
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个会唱歌跳舞的人眨了眨眼睛,向穆王的左右嫔妃招手。 
穆王大怒,立刻要杀偃师。偃师十分害怕,连忙剖开那唱歌跳舞的人让穆王 
看,原来都是用皮革、木料、胶水、油漆、白粉、黑粉、红粉、青粉等材料 
凑合起来的,穆王仔细察看,体内的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体 
外的筋骨、四肢、骨节、皮肤、汗毛、牙齿、头发等,全是假的,但却没有 
不具备的,聚合起来又和一开始见到的一样。穆王试探着拿走它的心,它的 
嘴便不能再说话;拿走它的肝,它的眼睛便不能再看东西;拿走它的肾,它 
的脚便不能再走路。穆王这才高兴地赞叹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与创造万 
物的天帝具有相同的功能吗?”命令偃师坐上副车回到中原。班输的云梯, 
墨翟的飞鸢,自称是最高的技能了。弟子东门贾、禽滑厘听到了偃师的技巧, 
便告诉了两位老师,这两位终身再也不敢谈论自己的技艺,却时时拿着规矩 
在研究。

  甘蝇是古代很会射箭的人,一张开弓,走兽便趴下,飞鸟便落地。有个 
弟子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超过了他的老师。又有一个叫纪昌的人, 
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习不眨眼的本领,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的 
事。”纪昌回家后,仰卧在他妻子的织布机下,眼睛对着上下不停移动的踏 
板。两年以后,即使锥尖碰着眼眶,也不眨一眨眼。他把这个本领告诉了飞 
卫,飞卫说:“不行,还必须学会看东西,然后才可以学射箭,看小东西能 
像看大东西一样,看细微的东西能像看显著的东西一样,然后再来告诉我。” 
于是纪昌用一根长毛系住一只虱子挂在窗子上,面朝南望这只虱子。十天之 
中,他所看到的虱子逐渐变大;到三年之后,就像看车轮那么大了。再看别 
的东西,就都成了丘陵和高山。于是他用燕国的牛角装饰的弓、楚国的蓬草 
做的箭去射那只虱子,正好穿透了虱子的心脏,而挂虱子的长毛却没有断。 
他又把这个本领报告了飞卫,飞卫高高地跳起来拍着胸脯说:“你已经得到 
本领了!”纪昌完全学到了飞卫的技艺之后,心想天下能够和自己相敌的, 
只有飞卫一个人了,于是阴谋杀害飞卫,有一次在野外碰到了,两人互相射 
箭,箭头在半道相撞,坠落到地上,连尘土也没有被扬起来。飞卫的箭先射 
完了,纪昌不还留下一支,他射出这支箭后,飞卫用一根草刺的尖端去抵挡,
一点不差地挡住了箭。于是两人流着眼泪扔掉了弓,在路上互相跪拜,请求 
结为父子,并割臂发誓,不得把技巧传给他人。

  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一开始跟随他学习驾车时,所持礼仪十分谦 
卑,但泰豆三年也没有教他。造父持礼更加谨慎,泰豆才告诉他说:“古诗 
说:‘优秀弓匠的弟子,一定要先学习做簸箕;优秀冶匠的弟子,一定要先 
学习做皮衣。’你先看我快步行走。如果能和我一样地快步行走,然后才可 
以掌握缰绳,驾驭马匹。”造父说:“一切听您的命令。”泰豆于是把木棍 
立起来作道路,木桩上只能放一只脚,根据步伐大小放置,然后踩在木桩上 
行走,来回快跑,也没有跌落下来。造父学习这个技巧,三天就完全学到手 
了。泰豆赞叹说:“你怎么这么灵敏呀?掌握得真快啊!凡是要驾御马车的, 
也要像这样子。刚才你在木桩上走路时,踩得稳的是脚,指挥者是心。把这 
推广到驾车上,在协调缰绳和衔铁的时候,快慢与口令相和谐,正确的指挥 
发于心胸之内,而掌握节拍在于手臂之间。体内有了适中的思虑,身外符合 
马匹的情性,所以能进退遵循绳墨,旋曲符合规矩,选择道路,长途奔驰, 
气力绰绰有余,这才是真正掌握了驾车的技巧。在衔铁上得到信号,马上就 
能在缰绳上有所回应;在缰绳上得到信号,马上就能在乎上有所回应。在手 
上得到信号,马上就在心上有所回应。这样就用不着眼睛看,用不着鞭子赶, 
心情闲适,身体正直,六匹马的缰绳不乱,二十四只马蹄的步伐没有误差, 
回转与进退,没有不符合节拍的。然后,可以使车轮之外没有其它痕迹,可 
以使马蹄之外没有其它地面也照样能行走,并没有觉得山谷的艰险和原野的 
平坦,看上去完全一样。我的技巧没有了,你好好记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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