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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卷十三 鲁问第四十九 原文及注释
作者:原文 墨子    来源:网络收集    时间:11月16日 09:21    提交:kwora
 

    鲁君谓子墨子曰:“吾恐齐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  
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诸侯也,说忠行义,取天下;三代  
之暴王桀、纣、幽、厉,雠怨行暴,失天下。吾愿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  
者爱利百姓,厚为皮币,卑辞令,亟遍礼四邻诸侯,驱国而以事齐,患可救  
也。非此,顾无可为者。”  

    齐将伐鲁,子墨子谓项子牛曰:“伐鲁,齐之大过也。昔者,吴王东伐  
越,栖诸会稽;西伐楚,葆昭王于随(2);北伐齐,取国子以归于吴。诸侯报  
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  
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  
虚戾,身为刑戮,用是也。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  
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  
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  
利,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敖百姓(3),就将受其不祥?”  
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  
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  
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  
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  
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其不至乎?”  
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  
(4),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  
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  
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5),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  
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  
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  
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  
竹帛,以为铭于席豆,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其可乎?”鲁阳  
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子墨子为鲁阳文君曰(6):“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  
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  
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  
谓也。”  

    鲁阳文君语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桥,其国之长子生,则  
鲜而食之(7),谓之宜弟,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岂不恶俗哉?”子  
墨子曰:“虽中国之俗,亦犹是也。杀其父而赏其子,何以异食其子而赏其  
父者哉?苟不用仁义,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鲁君之嬖人死,鲁君为之诔,鲁人因说而用之(8)。子墨子闻之曰:“诔  
者,道死人之志也。今因说而用之,是犹以来首从服也。”(9)  

    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  
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  
是似景也(10);处则静,呼则应,是似响也。君将何得于景与响哉?若以翟  
之所谓忠臣者,上有过,则微之以谏(11);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  
外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雠在下;安乐在  
上,而忧戚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  

  鲁君谓子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学,一人者好分人财,孰以为  
太子而可?”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为赏与为是也。钓者之恭,非为  
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吾愿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观焉。”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12),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13)。子  
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而犹欲粜籴,雠则  
愠也。岂不费哉(14)!”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  
子墨子:“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  
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  
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  
籍而以为得一升粟(15),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  
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  
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16),救诸侯之患,盛,  
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  
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  
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  
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  
乎,而功贤于耕织也。”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  
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  
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  
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  
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  
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  
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17),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  
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  
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  
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  
意越王将听吾言,用吾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18),  
奚能以封为哉!抑越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  
之粜,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19)?”子墨子曰:  
“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  
之节用、节葬;国家憙音湛湎(20),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  
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于宋。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门,  
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  
于始也。有家厚,谨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身湛于病,吾未  
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  
之处高爵禄,则以让贤也;多财,则以分贫也。夫鬼神,岂唯擢季拑肺之为  
欲哉?(21)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多财而不以分贫,二不祥  
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何自至哉’,是犹百门而闭一门焉,  
曰‘盗何从入’。若是而求福于有怪之鬼,岂可哉?”  

    鲁祝以一豚祭(22),而求百福于鬼神。子墨子闻之曰:“是不可。今施  
人薄而望人厚,则人唯恐其有赐于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唯  
恐其以牛羊祀也。古者圣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则其富  
不如其贫也。”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  
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  
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23),使子择焉,子将何乘?”对曰:“乘良马固车,  
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24)!”  

    孟山誉王子闾曰:“昔白公之祸,执王子闾,斧钺钩要(25),直兵当心,  
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  
而喜我以楚国(26)。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  
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  
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  
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子墨子使胜绰事项子牛。项子牛三侵鲁地,而胜绰三从。子墨子闻之,  
使高孙子请而退之,曰:“我使绰也,将以济骄而正嬖也(27)。今绰也禄厚  
而谲夫子,夫子三侵鲁而绰三从,是鼓鞭于马靳也(28)。翟闻之,言义而弗  
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  
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  
因此若势,亟败楚人(29)。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作为钩强  
之备(30),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31),  
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势,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  
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  
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32),钩之以爱,揣之以恭(33)。弗钩以爱则不亲,  
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  
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  
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  
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臾刘三寸之木(34),而  
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功,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  
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  
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  
天下。”  


    注释——————————  

    (1)本篇各段记载了墨子与诸侯、弟子等人的一些谈话,其中比较重要的内容,有墨子提出的游说诸侯,“必择务而从事”的原则;文中多处申明“兼爱”、“非攻”的主张;也有几处专门申说“义”的重要性。所有这些内容,体现出墨子向往国家富强、天下安宁、人民安居乐业的理想。(2)葆:通“保”。(3)敖:古“杀”字。(4)三世:数代,言其多。(5)强梁:凶暴,强横。(6)为:通“谓”。(7)鲜:“解”字之形误。(8)这二句当作:“鲁人为之诔,鲁君因说而用之。”说:通“悦”。(9)来:即氂,牦牛。(10)景:通“影”。(11)微:伺察。(12)学:读作“敩”,教的意思。(13)让:责备。(14)费:为“悖”之借字。(15)籍:通“藉”,假使。(16)被:通“披”。(17)裂:分。(18)比:列。(19)先:“奚”之讹。(20)憙:同“喜”。(21)擢:“攫”之形误,攫:用手取;季:“黍”之形误;拑:“拑”之形误,抯:取。(22)祝:司祭人。(23)奴马:驽马。(24)此句应作“焉在不知来”。(25)要:古“腰”字。(26)喜:“嬉”之假借字,作弄。(27)济:止;嬖:同“僻”。(28)靳:马当胸的皮带,这里代指马胸。(29)亟:屡次。(30)钩强:即钩、镶,古兵器。(31)节:义同“适”。(32)后一个“我”字,为“义”之假借字。(33)揣:推拒之意。(34)刘“斵”之形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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