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是老二，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我小叔家的俊峰就没这么幸运，他是叔和婶响应国家号召生下的独生子。没有亲姐姐亲妹妹亲哥哥亲弟弟的感觉是个什么滋味儿？我不知道。
记忆中，小时候的俊峰是个俊美聪颖很爱说话的小家伙儿，不知怎么，随着年龄的增长，那说不完的话竟像没盖紧塞儿的瓶子里的酒，挥发殆尽了。我也生性孤僻，但每当跋涉在生命之旅被孤助无援的石块儿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总会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将它拨开。我知道，那是我姐姐的手，那是我妹妹的手。
记忆中，关于童年生活异常清晰的一幕总是：姐姐和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互相追逐遍地疯跑，我常常是其中惟一的小男孩儿，屁颠屁颠地在女孩儿们的花丛中穿来跑去。不知怎么，忽然跌倒了，姐姐就停止游戏从女孩儿队中跑出来，把我拉起，或埋怨或焦急，或斥骂或自责，总之，姐姐是爱我的，我身上要是疼姐姐身上准也疼。
为了我，姐姐什么事也敢做。
有一次，我在街上玩，一群大孩子在玩儿溜窝儿。溜窝儿，是二十年前农村孩子们玩的一种简单的游戏。（现在的孩子们还玩不玩我不知道，大概连听说也难了吧！）隔十几步在一条直线两头各挖一个窝儿，一个人一个烧饼大的小铁饼，谁能准确扔到对面的窝儿里谁就算赢。
当时我就有一个银光闪闪的不锈钢小铁饼，后来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今天，当孩子们玩得高兴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小铁饼正好被邻居家又高又大的孩子得意洋洋地攥在手里。我靠在墙根儿瞪大眼睛，仿佛能听见我可爱的小铁饼在向我呼救。这时，忽然姐姐从远处走来了，我贴着墙根儿跑过去，一把拽着姐姐的袄袖子，说：“姐，那是我的小铁饼，快给我拿回来。”
姐姐犹豫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眼中很快地闪过一丝恐惧，因为那个孩子足足比她高出一头。姐姐摸了一下我的头，轻轻地说：“等会儿。”
就在我的小铁饼划出一条闪亮的银弧从那个孩子的手中飞出的一刹那，姐姐像一只灵巧的猫一下推开前面两个小男孩儿，把我的小铁饼迅速地捞到了手上。也就在同时，邻居家的孩子像一只黑鹰扑向姐姐，狠狠地抓了姐姐的小辫儿。姐姐吓哭了，疼哭了，连声喊着：“这是我弟的，这是我弟的。”
当时，我吓得一溜烟跑出去老远，后来的事都是小伙伴们在嘲笑完我的胆小之后告诉我的。正当那坏孩子拽住姐姐不放时，几个大人过来把他们拉开了。姐姐蓬乱着头发跑到我跟前，摊开手，说：“给你，姐给你抢回来了。”
现在我娘说起我们兄弟姐妹来，还是总说：“打小就数你最听话，你姐姐挨的揍最多，你妹妹也不少。”
姐姐挨的揍最多是真的，但我却不是最听话的，最听话的是妹妹。
今年过年到姥娘家去，七十多岁的大舅说起妹妹的乖来还是赞不绝口：“那时候你家盖屋，你娘给我们烙了油饼，你们娘几个躲在厨房里吃窝头。我撕一块油饼给最小的香儿。人家却说，‘舅舅你吃吧，我娘说你们得扛大石头。’”
说着，大舅就掉了泪，我也掉了泪。这些我都不知道。关于妹妹小时候的事，我能记起的实在不多。
一个是有一年家里修屋，六月天一大屋子人，表哥端着一大盆滚烫的绿豆汤从厨房里“噔噔噔”往正屋走，妹妹为追赶跑出去的球撞在了他腿上，顿时汤水四溅，妹妹捂着肚子尖声大叫。
还有一个印象就是我疯了一天在夕阳中满头大汗往家走，妹妹忽然从胡同里转出来，一条湖蓝色的小裙子分外惹眼。妹妹翘着鼻头，嫣然一笑：“哥，好看吗？”
我和姐姐只差了两岁，但我总觉得姐姐比我大了好多，一切事她都会替我办的；我比妹妹也只大了两岁，但我总觉得妹妹也是我姐，一切事都不该我办的。总之，我不大像哥哥。哥哥应该是什么样儿的呢？就应该像姐姐那样吧，看见弟弟的小铁饼被人偷了去，就勇敢地冲上去抢回来。就应该像小永的哥哥那样吧，小永被人欺负了，他哥哥就跳过去勇敢地跟人打在一处，即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毫无怨言。这样惊天动地的事记忆中我好像一次也没干过。
那一年，妹妹回家就黑着脸哭起来，原来是考试考得不怎么样，高中是升不上了。我一听就急了：“现在哭，平常干什么去了？光知道照相、折纸、看琼瑶小说了。”
之后，不知怎么，明智的父亲竟也没再让妹妹复读或花钱上高中，应该不是重男轻女，也不是经济条件不允许，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到底，我对妹妹是不够关心的。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看到身边那些终日不知愁滋味，浪漫得有些做作的女同学们，我才深深地感到了内疚，妹妹也应该到这里来的呀！
写到这里，我已忍不住泪水涌出眼眶。七年前，姥娘故去，娘与她的兄弟姐妹哭成一团时，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姐姐妹妹；前年岳父病逝，看到妻子与她的兄弟姐妹哭成一团时，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姐姐妹妹；去年奶奶去世，看到爸爸与他的兄弟姐妹哭成一团时，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姐姐妹妹；我一个人在电脑前看电影《我的兄弟姐妹》时，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姐姐妹妹。
啊，我的姐姐，我的妹妹，我永远爱你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