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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的灰灰菜
  作者:彭明艳  来源:网络收集  时间:10月28日 16:00  
   


  在我们满头大汗地做那样的一场游戏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缺--

  在北方的那个小山沟儿里,槐树的浓阴下面,我们一本正经地搭起了一个灶台,里面塞着柴火,做一顿“饭”。用从山洼上捡来的橡壳儿做锅碗,一个破罐头盒做缸,里面灌满了河水。用黄泥捏成饺子和包子,怀里抱着一个玉米孩儿,乱七八糟地绕着脏污的花布。在“饭好了”的时候,最先把黄泥做的饺子抹在玉米孩儿上,算喂过小孩儿了。

  那时候,地上还有一小堆黄泥,慢慢地风干。

  小孩子的游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是为了快活,但长大以后,我终于明白:其实那里面有意无意中寄托着我们从母亲那里总结出来的最高理想--快快长大、结婚、生儿育女。

  但我们没有想过过日子。因为在我们包的那种黄泥的饺子中间,并没有肉和菜,也没有油和盐。我们抱着的玉米孩儿,也不会说话,不会长。所以我们是不发愁的。

  可是不发愁怎么能够长大呢?所以一定要过很多年,过很多很多数不清的日子,到那许多心操也操不过来的时候,那些一起做过游戏或没做过游戏的孩子便长大了。

  春天的太阳一点点地斜到山的后面去了,杨树林子深处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在静静的林子里面,只有两个孩子,我和二姐。二姐在树上,我在地上,脚边放着一个大的荆条编的筐。二姐快活地捋着嫩嫩的叶子。

  二姐终于笨拙地下树来,这次她的腰围塞得大大的,小褂儿上一点点的褶子也没有。二姐半蹲着,挺着身子;一把一把地把嫩嫩的树叶儿塞进筐里。她的两条辫子乱乱的,她的手,被杨树叶儿染成了黑色……

  在那个时候,在二姐挎着装满杨树叶子的大筐,身子被压得朝着一侧深深地弯过去的那个春天的晚上,我们脚下的步子是怎样迈的呢?我实在记不清了。但在很多年后,很多很多数不清的日子过去之后,我的二姐就那样朝着我们走过来了。

  在比我们娘家的天宽出去一些的那么一个山脚下面,二姐听见我的叫声,从侧面的地里走出来,回头打了个招呼,那儿有她的公公、叔公、婶婆、大伯、嫂子和她的小姑,还有牛和铧犁。她从他们中间走出来,带着一身厚厚的土气,头顶上包着一块绿色的方巾,是她做姑娘时自己买了用的。她有些笨拙地迈着腿,上了一个小小的土坎儿,身孕已经很重了。她就那样有些羞涩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和我身边的朋友打招呼,问山里人见客必问的一句话:

  “家里都不赖吧?”

  那个时候春光何等明媚,地气在缓缓上升,土地上犁出的皱褶极自然地伸展着,随弯儿就弯儿,转到远方去。褐色的泥土翻起来,散发出一种浓浓的气息。只有我们北方的土地才有那种厚重与平和。

  山上蒙着薄薄的绿意,杨柳才吐出嫩嫩的芽。我听见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艳。”

  我痉挛般地抓住了朋友的手。二姐在前面,很慢、很稳地走着。和我的朋友没话找话说。她的脚迈成“八”字,稳稳地从零乱躺着的石头上走过去,走向她的家。

  不久以后她生下来的那个女儿,在夫家应该排在“凡”字辈上,但二姐没有用,给孩子取了两个字的名字,叫“洁”。

  她生孩子的时候,和那些健壮的山里的女人们一样,没上医院,也没找医生,接生婆稍一帮忙,就生下来了,没吃多大的苦头儿,她自己对这一切也从未有什么恐惧。

  她也从来不提起那些事情,包括她的一生中最大的事情:结婚。

  她很要强地过日子,过所有的“大”事情都过去后剩下的那些琐碎的日子,像奶奶和母亲她们一样。她从来不说什么后悔的话。她学会了平淡地说--咳!八升的命求不了一斗。

  山里的女人老得快。二十六七岁,二姐的头发已经干枯并且有了些白发,总是土腾腾的样子,脸上由于在太阳下无遮拦地劳作,长满了雀斑。除了盖房子置家当,她什么都不想了。就那样从屋里忙到屋外,从家里忙到地里,闲下来的时候,和那些姑娘媳妇们站在一起,大声地说笑,旁若无人。

  偶尔提起娘家的一个人,详细地问起那个人的家和他的老婆孩子,然后二姐平平地一笑:

  “那破山沟子……”

  “……啥都是命中注定的,你信不?”

  然后二姐像什么也没有说过,到灶间手脚麻利地做饭去了。二姐夫刚一进门,她就用吵架一样的声音说:“快点儿吃饭,南面园子该补菜栽子了。”

  两岁多的小姑娘,看见她的爸爸进来,极清晰地叫了一声:“三叔。”

  他们说,这孩子命硬。

  小姑娘的头顶上,有一道很长很宽的伤疤,才长了一些细细的头发。那是春天的时候,二姐执意去英石矿捡石头卖钱,把孩子托给公婆,不小心,饺子汤烫的。

  二姐麻利地端饭上桌,又蹲到地上,去整理菜栽子。她的腰背很宽,头微低着,神情极其笃定,极其安详。

  我的眼前一下子涌出遍地的灰灰菜来。在山里的某个地方,许许多多的女人--我的奶奶、我的母亲、我的姐姐们,她们神态安详,手臂上挽着篮子,在遍地的灰灰菜中间,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去……山里的女人像灰灰菜,种也长,不种也长。

  我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

  于是我又想起童年的那样一场游戏。

  那时候,我们确实只有一堆稀泥。但有一种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就铺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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