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来确实出去工作了,但我以为这并非因为听了我的说教,而是她想通过与人接触,换一下心情,避免独在家中陷入对丈夫外遇行径的强迫性执著与憎恶中,自己折磨自己。但是,无论动机是什么,外出工作确实改变了雪,曾有半年左右我不再收到她的电子信件,而当今年春节我再度收到她的祝福的时候,却从字里行间清楚地感觉到她心境的巨大改变。
非典来了。
我是在五月下旬突然收到雪的电子信件的。信中,她告诉我,她已经决定离婚了。
雪的来信写得十分平静,她说:“我已准备好接受离婚可能带来的一切,我不再认为那会伤我太深,至少不会像这婚姻一样地伤我……”
雪告诉我,是非典帮助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非典发生后,雪所在的公司实施了自我封闭与隔离,包了邻近一家宾馆的一层楼,所有员工都吃住在那里,已一个月没有回家了。
结婚以来,这是雪第一次长时间地离开那个家,第一次这么久无需面对自己的丈夫。有一天睡前独躺在床上,她忽然意识到,这一个月来,对她来讲不就等于那个家庭不存在吗?她离婚之后的样子,不是也不过如此吗?
她一下子释然了。
事实是,这不回家的一个月,她处于工作中,几乎彻底忘记了婚姻中的烦恼,过得很开心,很快乐,很轻松……
一个人的生活,她经历了!而且,她经历得很好!
雪说,那一刻她兴奋地坐了起来,发自内心地笑了。
雪说,非典过后,她就会去办离婚。这一次,她不会再迟疑与改变了。
我私下想,从根本上帮助雪做出这最后决定的,仍然是她出来工作这件事。
三
北京几乎所有的大学都实行了封闭管理,学校里面的不许出来,学校外面的不许进去。中国人民大学是四月底封校的,当时一个感染非典的学生还没有。而北方交通大学则因为最早成为非典的重灾区,早已一跃成了“世界名校”。
人大的一位大四女生的男朋友,便在北交大读书。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有基础,又热恋得昏天黑地,每天晚上五点准时约会,一起吃晚饭,有时在外面吃,更多的时候是在其中一方的学校食堂,这习惯是从入校开始培养的,快四年了,没有一天例外,就像太阳要下去月亮要出来一样雷打不动。但问题是,近一年间,两人总吵架。为什么吵呢,自己也承认是些根本拿不到台面上的琐事,比如男孩子准点来找女孩子,女孩子却因正忙晚了几分钟出宿舍楼,就足以让两人吵一架,或者男孩子和同学们打球打得正在劲儿头上,可到了约会的时间了,不能不去,去了心里又有些烦,便又会生出些吵架的事端来……
那女孩子也是在报刊上看到我的咨助信箱后写信来的。对于接触了太多婚后男女复杂情感纠葛的我来说,多少有些觉得他们的问题太“小儿科”,但问题是,越是小儿科的问题有时越不好解决。我只是回信说:“每天一起吃晚饭的习惯,是不是太刻意了呢?对彼此自由的束缚太大了。爱情中没有规则才有浪漫呀,当一切都变成模式的时候,不仅没有了欣喜,也会成为负担,至少成了一种不得不履行的义务。而人在履行义务的时候,心态总不会太好。
但人大的女生告诉我,这准时约会已成习惯,虽然彼此确实很累,但要打破这习惯更会引起大麻烦呢。我其实明白,他们需要机会与勇气,最先提出打破这常规的人,很有可能要背上“不再爱”或至少是“不够爱”对方的污名。
非典来了,两所大学相继封校。每天的准点约会不得不取消了。
北交大的男孩子,正巧住在被隔离的宿舍楼里。
平静的、习惯的、模式化的恋爱生活被彻底打破了。女孩子和男孩子每天通N次电话,表述她对男友健康的担心,男友则让她自己也多加小心。对非典的恐慌占据了所有人的心头,这对恋人也再无心绪吵架了。
人大封校整一个月的那一天,女孩子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吵架了,无时无刻不处于深深的思念中,期待着非典过去,封校解除,再见面……
四
《女士》月刊的一位男性读者,按着我的专栏上注明的邮箱给我写信来诉苦:“我妻子认准我同别的女人上过床,整天在家里对我实行精神折磨……”
在我的要求下,这位男士的妻子和我通了电话,说明她的怀疑依据:“他一天量十几次体温,非说自己发烧,结果每次量都不到三十六度五,他就说一定是体温表坏了。他的单位都放假十多天了,您说如果不是他偷偷和别的女人上过床,会这么担心吗?”
五
我的一位搞艺术的朋友,在人人自危的非典时期,仍然每天和女友各戴上二十层的白色口罩,拉着手上街。这两个口罩与众不同之处是,都用红笔在嘴的位置上画了点东西:男孩子的口罩上画的是一张正吐出舌头的嘴,女孩子的口罩上画的是张开迎接那舌头的嘴……
历史会记住这个特殊的时期,以及这个时期的爱情…… |